第72章 决裂(1 / 3)
决裂
温暖的月光笼罩着他的侧颜,我面无表情地想:今夜之后,再不会有人在我熬夜时,为我披上外衣。不会有人执意追问,我为何高兴,为何不悦,想要什么,不要什么。不会有人毫无保留地、近乎愚蠢地信任我、选择我、追逐我。
不会有人再叫我“学长”。
不会有人愿意为什么而死——又愿意,为什么而活。
我弯下腰。
在黑暗中,极轻地,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。
温度还是偏高的。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烫得吓人了。
“era。”我在心底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用来自我介绍的假名。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玩笑。但它早已像一根细刺,扎进了我记忆最深处,拔不掉了。
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有机会,也不需要这么称呼他了。
我直起身。
拉开窗帘。天已经亮了。清晨的光照在纪存时的脸上,他看起来像是只在做一个寻常的好梦。
我整理好自己的仪容,确认一切没有痕迹。然后打开房门,对走廊外等候的医护人员微微点头。
“他退烧了。继续观察。”
我没有回头看他。
走出纪家的宅门时,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那是纪茗安排的——送我回沈家。
车门被拉开的瞬间,清晨微冷的风灌了进来,吹动我的衣摆。
我上了车。
三天后,纪存时会醒来。届时,他会发现他的戒指不见了,会收到一条短信,会从此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一个叫沈璧的人。
他会恨我。
这很好。
恨比爱安全。恨让人远离,让人不再追问,不再靠近。让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头的可能。
车子发动了。纪家的宅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被转角的围墙完全遮住。
我闭上眼睛。
我和纪存时的分手,闹得十分难堪。
当时我正衣冠楚楚地出席一场沈家主办的宴席,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沈仲南出院的康复答谢宴,而其实,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舞台。
多年来,我趁沈仲南多病,一点点将自己的人换到集团核心位置。而纪茗的承诺则送了我最后一阵东风,让我彻底坐稳了沈家继承人的位置。
那日下午,阳光很好。沈仲南胡须半白,一身黑西装,脸色难看得仿佛要给谁送葬。他拄着拐杖,一字一吐气地做完致辞。
接下来,他看了我一眼,让出了主席台。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,开始致辞。
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,表情不屑愤恨,但那又怎么样——我身为镜魅,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,不更值得骄傲吗?
“接下来,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,与纪家主合作密切,希望诸位各司其职……”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,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。
我在他醒来前离开,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,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。
“纪先生,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,至于你的戒指,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。”
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,来参加了我的宴会。我告诉自己,沈璧,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,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。就当和纪存时,从没开始过吧。
反正,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,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,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,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,然后再代替纪存时,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。
一切都干干净净,一切都令人满意。
致辞到了尾声,我微微躬身为礼,走下演讲台,就在这时,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礼堂大门打开,有人逆光而来,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。
正常来说,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,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——我忽然意识到,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。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,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,与过去告别。
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,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,这样才足够真实。
这是阳谋,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。
我站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。虽然是不请自来,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,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,是给我来撑场面的。
我垂眸轻轻一笑,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。
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,而是异常的平静,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,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。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。
我忽然意识到,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,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,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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