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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囚春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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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把残余的光,正好照亮了林辅的脸。

只一眼,林清韵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那张脸,在不到一日的工夫里,苍老了何止十岁。

两鬓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,此刻竟已全白了。

不是那种渐变的、有过渡的灰白,而是一种突兀的、刺眼的、仿佛被一夜寒风骤雪彻底掠夺了所有生机的惨白,从发根到发梢,不见一丝杂色。

颧骨高高凸起,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蜡黄松弛的皮肤。

眼窝深陷下去,周围是浓重的、疲惫的青黑色阴影。

那双总是紧抿、显得果决刚毅的嘴唇,也失去了所有血色,干裂起皮,微微张着,喘息着。

他身上那件灰扑扑、散发着一股味的粗麻囚衣,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副已然佝偻下去的躯体上。

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挥斥方遒、在府邸中不怒自威、在她心中顶天立地的首辅父亲,此刻看上去,仅仅是一个被命运击垮的、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。

“清……清韵……”林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反复摩擦。

他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、聚焦,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。

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忽然,他猛地反手,用那只枯瘦冰凉的手,死死抓住了女儿扶着他的手腕。

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掐进她的骨头里。

“他们把你关在这里?!他们关你多久了?你有没有受伤?冷不冷?饿不饿?”林辅问得又急又快,语无伦次,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、濒临崩溃的急切光芒。

他自己明明已经站立不稳,却还挣扎着伸出另一只颤抖得几乎对不准位置的手,去摸索女儿的额头、脸颊,仿佛要用这双手,亲自确认他捧在手心十六年的珍宝,是否完好无损。

林清韵的眼泪,就是在父亲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终于贴上她额头的瞬间,轰然决堤。

从父亲被甲士押出府门,到她自己被识破身份、投入这暗无天日的大牢,一路上经历的恐惧、屈辱、冰冷、绝望她都没有哭。

她死死咬着牙,将所有的呜咽都封存在喉咙深处,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可怜又可笑的尊严。

可此刻,看着父亲这副模样,感受着他冰冷颤抖的指尖划过自己眉骨时那粗粝的触感,听着他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追问,那道勉强维持的心防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
这个曾经一手遮天、翻云覆雨的权臣,如今和她一样戴着沉重肮脏的镣铐,穿着单薄污秽的囚衣,蜷在这阴冷牢狱一角,用一双枯瘦如柴、布满老茧与冻疮的手,慌乱地、笨拙地摸索着她的脸,仿佛这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,唯一能抓住、唯一能确认的温暖与真实。

“爹……您的头发……”林清韵哽咽着,伸手想去碰触父亲全白的鬓发,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,不敢落下。

“爹没事。”林辅打断她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上了一种强装的平稳。

他松开抓着女儿手腕的手,转而用自己两只冰凉粗糙、骨节变形的大手,将女儿那只同样冰凉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合拢在掌心。

他的掌心有早年寒窗苦读、后来秉笔直谏磨出的厚茧,有去岁寒冬复发、至今未愈的冻疮,触感粗粝不堪。

可那包裹着她手的力道,那试图将自身所剩无几的体温渡过去的姿态,却和记忆深处无数次一模一样。

像在捂着一件稀世珍宝,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薄胎瓷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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